原创不丢鱼三明治收录于话题#三十岁1#海外中国人2#创业1
在27岁,不丢鱼曾感受到失败的电击。虽然在父母的口中,她是一个在美国婚姻美满、事业有成的女儿,但是“当我意识到记忆中的人都已经前行在各自的生活和事业轨道上,不少已经成就斐然,而我还沉浸在封闭的想象世界中不可自拔时,我感觉自己被失败电击全身、彻底摧毁了”。在八月短故事的写作里,她写到自己这几年的成长,这是一个女性用自己的探索回答一个奥德修斯式的问题,“你是谁,你从哪里来?”文|不丢鱼
编辑|万千
一直到27岁,我都没有买过黑色的衣服。我从小就怕黑,讨厌一切黑色的东西:黑衣服、黑书包、黑乌鸦、黑垃圾堆、黑洞洞的蹲坑、还有写完毛笔字以后黑油油的手指头。我从来不买黑色的东西,尽量不往蹲坑里看,一沾上黑色的污渍就拼命冲洗掉,好像这样就能避开所有人间阴暗面一样。
大概七八岁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闭眼后我突然开始胡思乱想,想到有一天我亲爱的外婆会死去,还有爷爷奶奶,然后是爸爸妈妈,姐姐和我,以及全人类、地球、太阳系、宇宙,一切都将变为尘埃,毫无重量地飘停在一望无际的空洞中,没有感知,只有窒息、黑暗。我呼吸加剧、身体紧缩。第一次被一种彻底的黑暗攫住,不敢睁眼。
次日一早醒来,阳光照进房间,日常生活嗡鸣着展开。谢天谢地,似乎没有人知道或在乎我夜里产生的古怪想法。我忽然心安下来,涌起一阵对平凡生活的感激与热爱。就这样,我继续活着,多数时候积极向上,偶尔困惑、绝望;有几次被那只黑暗之手猛拉住脚后跟,我会用尽全力挣脱出来。
但是,27岁的某一天,我突然开始买黑衣服,大量地买,一整年穿的衣服都以黑色为主。我曾一度以为这是自己审美进化的结果——看那些高级服装设计师,清一色的黑!但是现在想回去,大抵是因为我当时内心世界的光灭了,因此不再恐惧黑暗,甚至需要黑暗,用一团黑暗来蒙住另一团黑暗。
那是年,我跟随老公从纽约搬到亚特兰大后的第二年。当时特朗普刚上台,我公婆家人都是他的支持者,我和老公都是他的反对者,而我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都不在身边,加上我的事业处于待定状态,我感到迷失、孤立、恐慌。
当时,大概每月一次,我会在关灯睡觉时突然抽泣,无来由的。或许是想起爸爸小时候对我的一些好,想起他的老去,我的孤独,人必死的命运;或许是想起家乡的青山绿水、灰瓦白墙,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的飘零感;或许是被内疚感折磨的缘故,我会无止无尽地剖析过去,陷入深不可测的自我怀疑、自我谴责和自我厌恶中。
家乡,浙江中部,年那些我自认为曾经伤害过的人、做错的事、说错的话、失去的机会……都像高清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,而观众只有我一个。
当我意识到记忆中的人都已经前行在各自的生活和事业轨道上,不少已经成就斐然,而我还沉浸在封闭的想象世界中不可自拔时,我感觉自己被失败电击全身、彻底摧毁了。每当我情绪崩溃时,老公就会拉开灯,耐心地倾听、安慰我,告诉我他无条件地爱我、支持我,直到我鼻孔通畅、呼吸平稳、我们相拥而睡。当然,我也时常会迁怒于他。
我是为了支持老公的学术搬到美国南方的。刚开始,这里的气候和花草十分吸引我,我们又是新婚夫妻,所以我没有多想就离开了生活了四年的纽约。
近年来,由于亚特兰大气候好、生活成本低、就业机会多且日趋国际化,成为美国年轻人迁入的首选城市之一。但这依然是一个黑人白人争权夺利的重商之地。我总感觉这里的人不知道如何对待我这个搞语言艺术的中国女人。
安顿下来后,我发现自己正在被迅速边缘化。虽然我已经有了临时绿卡,还有在纽约获得的学历和实习经验,但我几乎不可能在亚特兰大找到对口的工作,所有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。我的教育背景是文学和创作,之前实习的单位多是国际化非盈利机构或NGO,而亚特兰大以金融、商业、医疗等行业为重。加上我初来乍到,举目无亲,我很快就开始质疑离开纽约的决定。当我发现自己在纽约辛苦建立的事业平台就这样崩坍的时候,如坠万丈深渊。
在纽约UNFPA实习,年我老公的学校在中城,校园里的中国同学一般比我小好多岁,多是理工科背景。和我情况差不多的人其实也有不少,学校为此开办了一个家属班,召集因为伴侣迁来而没有固定工作的家属在一起互动交流。我参加过几次家属班的活动,放眼望去都是女性。
偶尔有一位男性出现的时候,我会走上前去动情地对他说:“你能支持你妻子的事业简直太棒了!”
他有些尴尬地解释:“噢不,我是来这边工作的,最近跟公司请假在家带孩子,好让我老婆专心读完研。”他想说的是,自己这种尴尬的局面只是暂时的。
家属班里的女性来自世界各地,大都在本国受过高等教育并有不错的工作,但为了支持丈夫的学业,漂洋过海到了这里。这种选择顺理成章、无需过问,因为她们是女人。由于初来乍到、语言不通,这些女性在交流时只能停留在肤浅的话题上。我们甚至玩过“我的名字叫什么”和“性格测试”这类游戏。有些妈妈带着新生宝宝来聚会,有些已经怀孕了,不少在交流厨艺,很多在学习英文。我参加过几次聚会以后就再没有露面。在我当时灰暗心境的照射下,我看到这些女性家属的世界也都黯然无光,虽有怜悯之情,但我无法忍受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这个事实,于是走为上策。我迫切地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事业平台。
离开家属班后、找到工作前的那段日子,我的人生直线滑到谷底。有一天,我拿着一件灰白色针织衫到附近一家洗衣店干洗。一周后回去拿,发现本来已经旧得发黄的袖口现在竟然破了。我很生气,跟韩国老板娘理论。她用夹生的英语满不在乎地说袖口本来就是破的,帮我缝回去便是。又等了一周,我回去视察,发现掉线的部分只是被胡乱勾了几针而已,老板娘却要收我十美元。我怒不可遏,扔下钱、拿了衣服就走。我走进一家咖啡厅,点了一杯拿铁,打开苹果电脑,使出吃奶的劲在Yelp和谷歌上给那家洗衣店留下了主题清晰、情节跌宕的差评,揭露这家不负责任的小店如何毁了我在纽约买的一件高档针织衫,还上传了几张照片为证。
几个月后,我收到谷歌的邮件,说我的评论得到了上千人的